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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不該被壓抑的彩虹

謝易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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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28日,我一早就到立法院一側的青島東路,本想待兩個小時就去上班,結果一直待到了傍晚。忘了是誰在台上發言時,說到歷史會記住讓婚姻平權在台灣通過的人,我身邊的友人突然紅了眼眶,接著是強忍也抑制不住的淚水。我有些驚訝,她平常不是愛哭的人。


問她怎麼突然難過了,她說雖然一直都隱隱知道,但近來的風風雨雨,讓她第一次確實地感受到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,真切地看見聽見了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排斥與歧視。


想了很久,我決定就我目前能說的,來說一些故事。


我念的高中是在有學生相偕自殺後,校長曾公開說出「我們學校沒有同性戀」的北一女。北一女當然有同性戀,數量我想大概就跟這個社會裡存在的同性戀比例相去不遠,只是在那一方相對單純、柔軟而開明的小小女子園地,接受並承認自己喜歡同性這件事變得容易一些。


一群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們認真地思考、傾聽彼此,建構自己看世界的方式,校園的圍牆把那個殘酷的世界擋在了門外,一切好像都輕鬆了一些。後來,有更多同學願意展現他們喜歡同性的傾向,包括一個從國小到國中都跟我同校的女孩子。我們從未同班,知道她是因為她總上台領獎又當班長,是班上那個眾多男生傾慕的、聰明又可愛的女孩子。升上高中不久後,她開始蓄極短的頭髮、穿褲裝、交女朋友,我這才明白,這才是她舒服的樣子。


然而即使在相對友善的環境裡,仍有那麼多的掙扎與壓抑。高三時,我無意間發現班上兩個同學在偷偷地戀愛,出於希望他們不要感覺太辛苦的善(ㄐㄧ)意(ㄆㄛˊ),我在課堂間傳紙條給其中一個同學,告訴她其實我知道的,並且覺得這沒什麼,如果有需要傾訴的時候我很樂意借一雙耳朵。但在接下來的半堂課間,兩個女孩的面色鐵青,讓我懊惱自己是否錯了。後來我終於收到回傳的紙條,上面只寫了一句:「佛洛伊德說,這是正常的。」


有一段時間,我是她們當時少數能表露與傾訴的同學之一,我看到的甜蜜、嫉妒與爭吵,與任何其他的情感無異。不同的,是一份直覺性的謹慎、低調與掩飾,而隱藏的對象通常是自己最在乎的人。最常見的,當然就是父母親。有時候甚至是最好的朋友。因為即使只有一點點,我們都不想冒著失去摯愛的危險。


另一個女性好友,從大學起和一個女孩開始交往,每回她騎車去學校接那女孩下課,總得把車停在離學校四條街之外。自始至終,那女孩沒讓身邊任何一個人知道我朋友的存在,甚至連她最形影不離的幾個閨蜜都沒有。她們交往了四年,分手後我的朋友告訴我,她發現自己最終在那女孩的生命裡竟像從來沒有存在過。我曾經為我的朋友感到心痛,但誰能怪那個女孩?那是十多年前社會風氣較現在更為保守的時候,誰有權要求任何人用他自己的人生為賭注,挺身而出?


雖然近年台灣社會對同志的接受度大為提高(至少看起來如此),但是暗藏的惡意卻仍無所不在,有時候它出奇不意地突然亮劍,狠狠捅你一刀,把你所有的痛楚都翻攪出來,然後說自己沒那個意思。從外表上就無從隱藏的同志,尤其經常承受這樣的傷害。一個好友有一陣子因為過勞不適,向公司請假,老闆竟神色曖昧地對她說;「你們那種人喔…你知道…都比較容易得病啦。」我得知時憤怒地說一定要告他,但是,得每天回到公司面對老闆的是她,不是我。她只黯然地說:「我只能提醒自己,我所面對的,事實上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。」


我的同志朋友裡面,有到了高中甚至大學,才慢慢意識或確立自己的性向的,而更多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非常確定的,但共同點是當他們回顧過去,都發現自己其實從小就有喜歡同性的傾向,那與任何的幼時記憶或生命經驗都沒有太大的關係,是與生俱來的。另外一個共同點,是他們多有細膩而壓抑的那一面。這個社會逼著他們不得不從那麼年幼的時候,就開始不停地在自我探詢、質疑與否定中來回反覆。很多時候,尤其在他們還懵懵懂懂的時候,這一切都得被藏著掩著,獨自消化與承受。


我們每一個人在成長的途中,已經有那麼多的尷尬與摸索,難以想像在自我核心尚未建構完全的時候,該如何獨自面對這一切疑問。


一個朋友最近告訴我,在青少年時期她常不知如何自處,質疑自己是否是個怪物。但我的朋友大多有一個相對幸運的地方,那就是在病態的升學主義之下,身為比較會念書的那一群,被視為「乖小孩」的護身符幫助他們較為順遂地度過了許多難熬的時刻。


但是其他人呢?有的人在這樣的折磨裡,決定永遠隱藏自己,甚至決定停止長大。


我慶幸我所愛的朋友們都平安地活了下來,成為溫柔又堅強的人。但是一直到這幾周,我才驚覺那些在他們還不夠成熟時所感受的徬徨、受過的傷,永遠地留在了身體裡面。那些質疑、自恨、退縮、小心翼翼的每一刻,細細碎碎地佈滿了他們的青春記憶。這一切,都被那些持著偏見大聲說話的人狠狠地挖出來,千刀萬剮。


最近同婚議題引出許多荒腔走板的言論,讓很多人都感到憤怒與不奈,但是對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同志的朋友來說,那些刺耳的言論不僅僅是惱人而已,「光是看著有這麼多人真的這麼想,就讓我感覺我的存在價值、我的整個人生都被否定了。」不只一個人這樣告訴我。


如果連我身邊已經長大成人、獨立自信的人們都為了近來的惡意感到那麼悲傷,我不敢想像羽翼未豐的孩子們,此時會是多麼脆弱。


這不只是結婚不結婚、能不能簽手術的同意書而已(當然這些也非常重要)。這是關於作為一個人應該得到的一視同仁與尊嚴。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不應以專法隔離,而應讓所有的人一同被納入民法。


其實我們已經很接近了,雖然最後一段路可能荊棘滿佈。不過就在二十年前,連還在國中的我自己,都還以為同性戀就是新聞裡的邊緣人。如今回首,那已像是上輩子的記憶,而這正是許多比今日的同志更加辛苦千百倍的前人,用淚與血一步一步爭取來的。


寫出來,是希望能讓更多人,多一個也好,能夠稍稍去想像,許多與我們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的人,只因毫無道理的偏見而要面對的種種困難;希望若我們都願意去看見他者,這個世界就能對所有的孩子都更溫柔一些;更重要的是,我希望讓同樣感到悲傷的人知道,自己並不孤單。


五年、十年以後,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?我不知道,但我相信會比現在更好,因為今日每一個人所留下的眼淚,都不會白費。


(本文經作者謝易軒授權刊登,不代表本社立場。)

圖片來源/政大學聲提供,孫晨哲攝

文章分類:生活人文

Contributor 作者介紹

謝易軒旅行・思考・書寫
獅子座B型,土生土長的台北女孩。從小因為符合升學主義考上北一女與台灣大學,而被歸類為乖孩子,暗地裡卻有各種「離經叛道」的思維,後來發現自己不是叛逆,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自由派。在學期間主修政治理論、國際發展與非營利管理,最喜歡的其實是女性主義與文學。
住過陽光燦爛的加州,做過行銷、研究與環境保護的工作,深信人生不需要有太多計畫,只要能不斷旅行、不停思考與書寫,就會走到對的地方。目前從事媒體與文字工作,希望能藉由說故事來傳達對人與世界的關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