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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見的新聞與不可見的小說

朱宥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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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們看到一篇寫得很扯的新聞報導時,通常最直接的反應就是:「這是在寫小說啊?」這句話預設了對於文字作品的兩個極端,「新聞」應該要在最「真實」的那邊,「小說」則要在最「虛構」的那邊。
所以當我們說一則新聞很像小說的時候,大部份是在表達我們覺得這則報導不是真的,帶有虛構的成分。

不過,最近有一則非常有趣的報導,卻正好可以拿來檢視這組區分。那就是ETtoday 新聞雲1/22的報導〈邀CCR女來家作客她只顧打砲 台男「撿菜尾」性侵賠30萬〉

根據判決,鄧男從事健身教練工作,案發當天與一群友人在敦化南路KTV唱完歌,熱情地邀請被害女子及其外籍男友到他士林區居所喝酒聊天,卻沒有想到這對國際化情侶作風之開放,竟直接將他家當作賓館,把主人獨自晾在客廳,肆無忌憚地在其臥房享受跨種性愛。

 

到隔天清晨,正妹已滿足地睡著,洋男則得意地走人,鄧男整夜在客廳默默聽著淫聲浪語,此時終於可以回到自己的臥房,他看著躺在床上的女體,覺得怎麼好像一個玩具。他琢磨著自己感到深深屈辱卻又無處發洩的奇妙心情,想著為什麼自己一片好客之心、死心踏地的孺慕西方文化,換來的卻是如此糟蹋?如此輕賤?一腔怨恨無處發洩的他,只能脫下褲子,用勃起的生殖器,對著CCR女的嘴臉捅去。

 

這是該篇報導連續的兩段,第一段是比較「正常」的新聞寫法,第二段卻是一眼就能看出來,記者的小說魂大爆發了。讓我們暫且把新聞倫理守則放在一邊,單純從文字敘述的特徵來比對這兩段文字,重新想一下:到底新聞的寫法和小說的寫法,真正的差別在哪裡?

 

重點是寫法,不是真假

很快地,我們會發現「真實」與「虛構」這個區分是不太牢靠的。對於大部份閱讀這則報導的讀者來說,他們是不太可能、也不太會有意願真正去求證「事情真的是報導所寫的這樣嗎?」這在所有新聞報導的閱讀過程都是一樣的,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、精力和管道,去把每天讀到的幾十則新聞通通求證過一次(不要說十幾則了,光是一則新聞,要徹底求證就不知道要收集多少資料)。

 

所以,與其說新聞是一種真實的文字,不如說我們相信新聞是一種真實的文字。這樣的信任,可能來自於長期閱讀經驗和教育的觀念灌輸(從小大家都告訴你新聞是真的);而從文本上來看,我們更是傾向於相信「某種寫法比較真實」。

 

反過來說,認定小說就等於虛構也是不精準的——難道小說就不能寫真實事件嗎?如果小說家不怕被當事人告的話,要照抄現實生活成為情節,也是沒人能攔著你的。但我們還是相信小說本質上比較虛構,同樣是來自長期閱讀經驗和教育的觀念灌輸(從小大家都告訴你小說是假的),同樣是因為我們傾向「某種寫法比較虛構」。

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兩種組合:用小說的寫法寫真實事件,用新聞的寫法寫虛構事件,而只要操作得當,你會以為前者是虛構的、後者是真實的。

 

所以,關鍵在於寫法的差異。

 

細節:可見的與不可見的

並不是「文筆好」的就是小說,因為許多記者的報導也有非常好的文筆。我自己的判斷方式是:只要文章中描述的內容,大部份都是可見的細節,讀者就會傾向認為此文「像」新聞。而如果大部份的描述都是不可見的細節,感覺起來就會「像」小說。

所謂可見的細節,指的是我們可以從感官上直接得知的物理訊號,包括視覺、聽覺、觸覺、嗅覺、味覺;而不可見的細節,則通常是他人內心的情緒變化,我們無法直接從感官得知,只能透過零星的物理資訊間接推論。舉例來說:

「周杰倫微笑了。」

「周杰倫露出幸福的微笑。」

「周杰倫感到幸福。」

 

第一句話都是可見的細節,句子中的「周杰倫」和「微笑」都是我們可以用眼睛去確認的,幾乎沒有歧義,是或不是,畫面出來一翻兩瞪眼。(當然,我們還是可以爭論那是假笑、苦笑、大笑,畢竟文字不可能完全沒有歧義。)

而第二句話就是在可見的「微笑」前面,加上了作者的詮釋「幸福」。這是他人不可能得知的,不可見的細節。理論上,除了周杰倫本人以外,沒人能知道他是否幸福、又如何幸福。

而到了第三句話,我們除了確定作者想要描寫的是周杰倫以外,基本上完全沒有可見的細節。

 

我們可以回頭,用這個方式檢查〈邀CCR女來家作客她只顧打砲 台男「撿菜尾」性侵賠30萬〉這篇報導了。先看第一段。雖然第一段裡面還是有一些不可見的細節(「熱情地邀請」,啊是多熱情?),但大致上的事件輪廓是清楚的:有兩男一女,他們在某處相識、到其中一人家裡續攤、一位外國男性和一位本地女性發生性愛。重點不在於這些事情是否真實發生,而是這一連串可見的細節,會讓讀者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,傾向先相信再說。

 

而第二段則剛好相反,除了「外國男性離開、本地女性睡著、本地男性性侵」以外,自「鄧男整夜」以下,至「只能脫下褲子」之間,幾乎全部都是不可見的細節。這整段正式進入了小說的寫法。鄧男有沒有覺得自己像玩具?他有沒有覺得屈辱但無處發洩?他有沒有琢磨自己的感覺?有沒有覺得自己孺慕西方文化,有沒有覺得自己被糟蹋?這些我們全部都不知道,記者應該也不會知道,理論上只有鄧男自己清楚。

 

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這段都是假的。——不可見的細節奧妙之處就在這裡,我們不但無法證明,幾乎也無法證誤。我們也許可以去問當事人,但當事人不一定會誠實,他可能會為了各種動機去改變自己的說法,你可能說對了(或錯了)但他不願意全部承認(或否認)。

 

而這也是為什麼正統新聞寫法裡,談到當事人感受的時候,會常常引用當事人自己的說法。「鄧男感覺屈辱」是不可見的細節,但改寫成「鄧男表示自己受到屈辱」就比較接近可見的細節,因為不管他心裡怎麼想,反正他有這麼說,「表示」這個動作是可以直接觀察到的。

 

同理,如果第二段的全部內容全部都放入對話框,改寫成鄧男自己說出口的形式,我們就不會覺得這則新聞很像小說,只會覺得鄧男好像是一個活在小說中的角色。

 

而更有趣的是,比起「鄧男表示自己受到屈辱」,上引報導的第二段,卻能提供給讀者再多可見的細節都難以觸及的「真實感」。不得不說,「鄧男」很可能真的是這樣想的;就算他本人不是這樣想,我們也可以感覺到有很多台灣男人是這樣想的。

這種真實感不是新聞性的真實、事件確切發生的真實,而是關於一種人類的心境流轉,他的情感、焦慮、苦悶與偏見,他的可憫與可惡;簡言之,一個更立體的人。

 

那是小說犧牲了「真實」的考慮,去透過(部分的)「虛構」交換而來的成果。因為人本來就不可能從可見的細節裡,完全知道另外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,所以如果想要使人與另外一個人共感、共鳴,就得用上這種有點奸詐、不太誠實的寫作方法。

 

有的時候,這種寫法甚至會有比單純的「感人」更強大的力量,也不只是能夠讓人理解一則性侵事件的內心曲折而已,更能夠召喚人們投身於更大的奮鬥之中。比如在近年引爆全國拆遷議題的「大埔事件」裡,陳平軒的〈只見過一次的大埔阿嬤〉,就是非常好的例子。

 

在文學術語上,我們稱之為「寫實」,一種靠著一點精準的謊話來說出真話的手法。

 

文章分類:生活人文

Contributor 作者介紹

朱宥勳看小說,讀生活
1988年出生,文學咖。他用生活寫小說,他的小說寫生活;曾出版小說《誤遞》、《惡觀》,2011年與黃崇凱共同出版短篇小說集《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》,2013年創辦《祕密讀者》電子書評雜誌,2014年出版《學校不敢教的小說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