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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不到你,我看不到你,我看不到你

朱宥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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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週五開始,香港人爭取「真普選」的抗爭運動經過幾個階段的波折,終於加溫成為廣受關注的重大事件。從台灣人的觀點看過去自然各有投射,而隨著抗爭的訊息持續發酵,我們的臉書上也演化出了一條有趣的爭辯軸線:有些人抱怨,為何台灣的主流媒體(電視新聞台、報紙⋯⋯)都沒有報導這麼重要的事件?很快地,另外一種聲音出現了,有些新聞工作者反駁,他們很早就開始關注這個事件,並且也做了相關的新聞,希望閱聽人不要未看先猜,以刻板印象苛評媒體。

​ 這中間當然牽涉到很多媒體議題、政治操作的問題,但這些都非我所長,作為一個喜歡讀小說、寫小說的人,我感興趣的是一個「感覺」上的問題。上述兩造的爭論,很顯然是矛盾的——要不主流媒體有報導,要不主流媒體沒有報導,必有一方的說法為假,這應該沒有爭論空間才對。但是,雙方都言之鑿鑿,主張自己的說法沒錯。為什麼?

 

一個小說式的可能是:因為兩個說法都是對的。主流媒體確實「有」報導,但閱聽人也確實「沒」看到

 

這聽起來莫名其妙,但在小說的世界裡,卻是每秒都在發生的事。

 

我們來做一個實驗。請你現在想像一篇你讀過的小說,最好你手邊就能找到這本書。然後,給自己一分鐘,稍微回想一下小說開頭的第一個場景,盡可能想像每一個細節。

 

時間到,翻開那本小說的第一頁。不用多,再讀一次第一頁就好,邊讀邊對照你剛才的記憶,把你剛才沒有想到的細節圈起來。我想,除了少數天生神力的人以外,你大概都會懷疑自己,天啊,我真的讀過這本書嗎?怎麼漏掉這麼多細節?

 

無須難過,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的,包括你所知最熱愛小說的人也不能倖免於此。讀者就是不可能記得所有小說細節,一本十五萬字的小說,排列組合出來的詞組、句式和畫面細節絕對比這帳面數字還要多,比高中數學考題「以下圖形有幾個三角形?」還要複雜。

你讀得再怎麼精熟,了不起記得上百個細節;更多時候,你只會記得幾十個,甚至只有幾個細節。而這一點也不妨礙你感覺自己「已經讀過這本小說」和「覺得這本小說超好看」。是的,小說讀者們並不貪心,在那幾十萬字裡,他們只需要記得一點點,留下一個自己也不見得描述得清楚的印象,就感到很滿足了。

 

這就是所有小說家和老練讀者都知道的:讀小說就像做一場夢,醒來你會覺得一切都好真實,但連夢中那隻狗是什麼顏色都不知道。而更奸詐一點的小說工匠更由此整理出兩條互為表裡的小說潛規則:

 

1. 只出現一次的細節,等於沒有出現過。

2. 如果有些細節反覆出現,它必然很重要。

 

所以,作為一個小說作者,拿捏某一細節出現的頻率是很重要的。

如果某一細節蘊含了重要的意義,想要讓讀者感覺到,我們就會假裝不經意地反覆提及,直到最遲鈍的讀者也有了「喔喔!這個剛才出現過!」的印象為止,比如《哈利波特》裡,哈利額頭上的閃電。

相反地,有些不重要,或者我們不太希望你注意到的事情,就只在必要的時候提及,反正再過5頁你就會忘記。而有時候,你會在小說後段讀到出乎意料的轉折,驚覺:「靠,原來那個東西就是之前的那個東西⋯⋯」這就是人們常說的「伏筆」的威力了:小說家在前段放了一些出現沒幾次的細節,初看時你不會注意,後來他故意沒提,你也就忘了,直到底牌掀開的那一瞬間,砰!全部串起來了。

想想你第一次知道《哈利波特》裡面的石內卜是壞人的時候,是否覺得自己「想通了」之前好幾件事?最後你已知道他其實不是壞人時,是否又覺得自己「想通了」另外幾件事?在這裡,最難寫的不是真相大白的瞬間,而是當初那些明明寫了,卻又讓讀者渾然不覺有何重要的細節出場的段落。

 

言歸正傳,回到「媒體到底有沒有報導香港抗爭」的問題。我們暫時把各方勢力可能對媒體進行的拉鋸操作放到一邊,純粹去討論閱聽人的「感覺」。是的,正如那些新聞工作者的抱怨一樣,台灣很多媒體確實報導了這件事,他們沒有缺席。

但是,問題不是「有沒有」報導,而是「怎麼報導」、「何時開始報導」和「報導的頻率」的問題——請把「新聞報導」代換成「小說」,把所有「閱聽人」代換成「讀者」(如果你堅持,也可以想像成「漫不經心的讀者」),你就明白了。於是悲劇(?)重演,人們讀世界並不比讀小說時更較真:最近幾日的新聞報導了一堆細節,但閱聽人只記得一點點,留下一個自己也不見得描述得清楚的印象,就像他們讀《哈利波特》的時候一樣。

 

於是,當他們說:「你們都沒報導雨傘革命!」的時候,不是在說主流媒體真的沒報導,而是對他們而言,報導的頻率和強度實在太低,以至於沒留下任何印象:潛規則1.,只出現一次等於沒有出現。而在最近幾日的「新聞-小說」裡,閱聽人感覺到的主要印象是反覆出現的「恐怖情人報導」,依照潛規則2.,人們自動解讀:原來對主流媒體來說這很重要,所以反覆播送。主流媒體報導恐怖情人一次、主流媒體報導恐怖情人兩次、主流媒體報導恐怖情人三次⋯⋯砰!印象形成:主流媒體只重視恐怖情人,不重視香港佔中抗爭。

 

所以,主流媒體被這樣指責是無辜的嗎?有一點,但並不太多。畢竟它們的確主動選擇反覆強調別的東西,不是嗎?

 

更何況,閱聽人-小說讀者的記憶力雖不精確,但長久記得的「印象」卻可能很頑強。如果在過去一兩年內,讀者不斷讀到「新聞-小說」展示出「報一堆不重要的新聞,來掩蓋真正重要的社會議題」的手法時(想想黃色小鴨⋯⋯),我們心裡就會對這些「新聞-小說家」有個底,認為:「原來這就是你們的風格啊!」你知道的,每一個重要的小說家都有慣用手法,看多了,讀者自然會記住這人的風格。

 

而風格是比印象更嚴重的事情,因為它更難建立。等到讀者認定你就是這個風格之後⋯⋯你可就得要花很久、很久、很久的時間去做完全相反的事情,才可能擺脫它了。

 

首圖提供/路透社

 

Contributor 作者介紹

朱宥勳看小說,讀生活
1988年出生,文學咖。他用生活寫小說,他的小說寫生活;曾出版小說《誤遞》、《惡觀》,2011年與黃崇凱共同出版短篇小說集《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》,2013年創辦《祕密讀者》電子書評雜誌,2014年出版《學校不敢教的小說》。